
四十年工龄,一纸退休证,我以为终于可以过上清静的日子了。
没想到刚办完手续,外甥王兴志就找上门来:"舅,听说您那单位效益好,这退休金一个月不得有七八千块?"
看着他眼中闪烁的光芒,我心里一沉。为了保住自己的清静生活,我咬咬牙撒了个谎:"就这个数。"我伸出两根手指。
"两万?"他眼睛一亮。
"是两千。"我装出一脸苦相。
外甥败兴而去,我还暗自得意——这下总算清净了。
可第二天下午,当我听到门铃响起,从猫眼往外一看时,整个人都愣住了。
01
昨天,我刚刚办完了所有退休手续。
展开剩余96%从工作了四十年的单位大楼里走出来,手里攥着那个红色封皮的退休证,感觉像是攥着一块滚烫又冰凉的烙铁。阳光很好,晒在身上暖洋洋的,但我心里却空落落的。街上的车水马龙,路边小贩的叫卖声,孩子们放学的嬉笑声,这些熟悉的声音在这一刻听起来都有些遥远。
我不再是那个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出门,在单位里被人尊敬地叫一声“李工”的工程师了。从今天起,我只是一个普通的退休老头,老李。
回家的路不长,我却走了很久。我看着路边那些熟悉的店铺,看着行色匆匆的年轻人,感觉自己像是一个突然被从高速旋转的陀螺上甩下来的珠子,一下子失去了方向和节奏。四十年的工龄,四十年的朝九晚五,四十年的技术图纸和机器轰鸣,都在那个盖了章的红本本面前,画上了一个句号。
回到家,我把退休证端端正正地放在客厅的茶几上,就像是完成了一个重要的仪式。这套两室一厅的房子是我住了大半辈子的地方,老伴走得早,唯一的女儿也在外地成了家,偌大的空间里只有我一个人。以前上班的时候不觉得,每天回来累得只想躺下,可今天,这屋子里的安静,却像水一样,慢慢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要把我淹没。
我烧了一壶水,给自己泡了一杯浓茶。茶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,总算给这寂静的屋子增添了一丝生气。我坐在沙发上,开始盘算我的退休生活。过去总想着,等退了休,一定要去把年轻时没时间去的地方都走一遍。还想在阳台上种满花草,再买一套好点的渔具,去城外的水库钓鱼,一坐就是一天。
这些想法像电影画面一样在我脑海里一帧帧闪过,冲淡了心头那点失落和茫然。生活,似乎又有了新的奔头。
就在我沉浸在对未来美好生活的向往中时,桌上的电话响了。刺耳的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。
我拿起来一看,是姐姐打来的。
“喂,姐。”我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哎,老弟,是我。”姐姐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洪亮,“听说你今天把手续都办完了?怎么样,顺利吧?”
“嗯,都办好了,挺顺利的。”我应着。
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姐姐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,然后用一种看似随意,实则无比精准的语气问道:“那……那个钱……退休金……算出来了吗?一个月能有多少啊?”
我的心微微沉了一下。姐姐的关心,总是这么的“务实”。我知道,她不是为她自己问的,她那个儿子王兴志,也就是我外甥,这两年做生意赔了点钱,正到处想办法。
我不想让自己的退休生活从一开始就跟这些金钱纠葛扯上关系。我含糊地答道:“就那样吧,按规定来的,还没最后拿到手,我也不太清楚。”
“哦哦,这样啊。”姐姐的语气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,“那行,你刚退下来,好好休息两天。过两天我让兴志去看看你,你一个人在家,我们也挂念。”
“行,我知道了。”
挂了电话,我端起已经有些凉了的茶,喝了一大口。茶的苦涩顺着喉咙一直滑到胃里。我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,心里清楚,姐姐口中的“看看我”,恐怕没那么简单。我原本计划中的清静生活,似乎还没开始,就已经泛起了涟漪。
我摇了摇头,自嘲地笑了笑。算了,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反正我一个退休老头子,无牵无挂,他们也折腾不出什么花样来。
我起身走到阳台,看着楼下小花园里几个老伙计在下棋,周围围了一圈人,很是热闹。或许,我也该下去走走了。新的生活,总要去适应。
02
第二天我起得很早,去早市买了新鲜的蔬菜和一条活蹦乱跳的草鱼。回到家,我把屋子彻彻底底地打扫了一遍,窗明几净,心情也跟着敞亮了不少。中午,我给自己做了一顿丰盛的午餐,红烧鱼,炒青菜,还开了一小瓶啤酒。
吃着饭,我心里还在想,这才是退休该有的样子。自由,安逸,不受任何人打扰。
下午两点多,我正准备睡个午觉,门铃响了。
我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该来的,终究还是来了。
我走过去,从猫眼里往外一看,果然是我的外甥,王兴志。他手里提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,里面鼓鼓囊囊的,看样子是些水果。
我整理了一下表情,打开了门。
“舅,我来看看您。”王兴志脸上堆着笑,那笑容里有七分刻意,三分疏远。
“兴志啊,快进来,来就来,还带什么东西。”我一边说着,一边接过他手里的水果,很沉,估计是些苹果和橘子,最常见,也最实惠的探病礼物。
“应该的,应该的。听说您退休了,我这做外甥的,怎么也得过来看看。”他一边换鞋,一边眼睛不着痕迹地在我屋子里扫了一圈。
我把他让到沙发上,给他倒了杯茶。
“最近忙什么呢?”我问道,试图让气氛显得自然一些。
“嗨,瞎忙呗。这不生意不好做,到处找出路。”他叹了口气,一副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样子。
接下来的十分钟,我们进行了一段毫无营养的对话。从天气聊到身体,从过去的邻居聊到现在的物价。我能感觉到他有些心不在焉,眼神总是有意无意地往我脸上瞟,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切入点。
我也不点破,就这么静静地听他说着,偶尔附和两句。我倒要看看,他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。
终于,在喝完第二杯茶后,他忍不住了。他把茶杯往桌上轻轻一放,身体微微前倾,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羡慕和试探的表情,开口了。
“舅,说真的,我真羡慕您。辛苦了一辈子,现在总算可以享福了。”
“享什么福哦,就是混吃等死罢了。”我摆摆手,淡淡地说道。
“您可别这么说。”他立刻接话,声音也高了一点,“您在单位那可是高级工程师,技术骨干!这退休金肯定低不了。我听我妈说,您那单位效益一直特别好,这退休金一个月不得有七八千块?”
他终于把话说到了点子上。那双眼睛紧紧地盯着我,里面闪烁着期待的光芒,就像是黑夜里看到了灯塔的船。
于是,便出现了开头那一幕。
我看着他那张写满了“钱”字的脸,心里瞬间做出了一个决定。我不能告诉他实情。我的退休金确实还不错,一个月差不多有八千出头,在这个城市里算得上是中上水平。但如果我说了实话,今天他王兴志能找上门来,明天我那个更有心机的侄子李随谦就能拖家带口地过来。他们会以各种名义,比如“投资”、“借钱周转”、“给孩子上学”,想方设法地从我这里掏钱。我这把老骨头,可经不起他们这么折腾。我的退休金,是用来安度晚年的,不是用来给他们填窟窿的。
想到这里,我放下了茶杯,脸上刚刚还挂着的淡然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。我重重地叹了口气,那口气叹得又长又深,充满了无尽的愁苦和失望。
“唉……”
王兴志被我这一声叹息搞得有点懵,脸上的期待也凝固了。
我抬起头,用一种极其沉痛的眼神看着他,声音也变得沙哑起来:“兴志啊,你还年轻,不知道这里面的道道。什么高级工程师,什么单位效益好,那都是老黄历了。”
我拿起桌上的烟盒,抽出一根,点上,深深地吸了一口,然后缓缓地吐出烟雾,营造出一种忧愁的氛围。
“你妈她知道什么,她就知道听风就是雨。没错,前几年单位效益是还行,但现在不行了,各种改革,各种扣费。养老保险、医疗保险、企业年金,七扣八扣,再加上这两年政策调整,到我手里,哪有你说的那么多。”
我伸出两根手指,在王兴志面前晃了晃,脸上的表情像是吃了黄连一样苦。
“就这个数。”
“两……两万?”王兴志的眼睛亮了一下,随即又觉得不可能。
我摇了摇头,用一种近乎绝望的语气,一字一顿地说道:“是……两……千。”
“两千?!”王兴志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,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。他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,从震惊到怀疑,再到不可思议,最后定格在一种混合了失望和鄙夷的神情上。
“怎么可能?舅,您别跟我开玩笑了。两千块钱现在能干什么?够您吃饭吗?”他显然不信。
“我跟你开这种玩笑干什么?”我把声音压得更低,更沉,“我也不想相信啊。我辛辛苦苦干了四十年,到头来就换了这么个结果。现在这物价,两千块钱,确实也就只够我一个人勉强糊口。想出去旅个游,买件好点的衣服,那都得掂量掂量。”
为了增加可信度,我还编造了一些细节:“我们单位那一批退下来的,都差不多是这个数。有个老同事,比我级别还高点,也就两千三。我们前两天还在一起骂呢,有什么用?胳膊拧不过大腿。现在就盼着身体好点,别生病,一生病,这点钱连个住院押金都不够。”
我说得情真意切,脸上写满了退休老人的辛酸和无奈。
王兴志彻底沉默了。他低着头,手指无意识地在茶杯壁上划来划去。他脸上的热情和殷勤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,就像退潮后的海滩,只剩下湿漉漉的沙子和一些无人问津的贝壳。
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尴尬起来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,猛地抬起头,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。
“哎呀,舅,您看我这记性。我约了个人谈点事,差不多到时间了。我得赶紧走了。”
这个借口找得生硬又拙劣。
“哦,有事你就先去忙。”我也没有挽留,站起身准备送他。
“不了不了,您别送了,您歇着。”他一边说,一边飞快地穿上鞋,几乎是逃也似的拉开了房门。走到门口,他像是想起了什么,回头指了指桌上的那袋水果,干巴巴地笑了笑:“舅,那水果您记得吃啊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门“砰”的一声关上了。
我站在客厅中央,听着他匆忙下楼的脚步声,直到声音完全消失。屋子里又恢复了寂静。我走到茶几边,看着那杯他几乎没怎么动的茶,又看了看那袋廉价的水果,忍不住摇了摇头。
虽然撒了个谎,但心里却有种说不出的轻松。总算是把这个麻烦打发走了。我想,经过今天这么一出,我退休金只有两千块的消息,很快就会通过我姐姐的嘴,传遍整个亲戚圈。这样也好,一劳永逸,以后应该不会再有人来打我这点养老钱的主意了。
我的清静生活,这下总算是保住了。
03
王兴志走后的第二天,我久违地睡了个懒觉。
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我睁开眼,一时间有些恍惚,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。不用去想今天有没有会议,不用去想那份图纸的进度,这种感觉陌生又惬意。
我慢悠悠地起床,给自己煮了一碗面条,卧上一个荷包蛋。吃完饭,我把王兴志送来的那袋水果打开,橘子有点酸,苹果倒是挺脆。我一边吃着苹果,一边打开了收音机,里面正放着一段评书,字正腔圆,韵味十足。
我的心情好极了。那个关于退休金的谎言,像一道坚实的屏障,将我和外界的纷扰隔离开来。我仿佛已经看到,在未来的日子里,我养花,钓鱼,逛公园,下象棋,再也没有人会因为钱的事情来打扰我。
下午,我决定去实践我的退休计划。我从储物间里翻出了那套尘封已久的渔具。鱼竿是好几年前买的,一直没时间用,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。我拿来抹布,一点一点地擦拭干净。然后是鱼线、鱼漂、鱼钩,我把它们一样一样地检查、整理,就像一个即将出征的士兵在擦拭自己的武器。
每一个零件都代表着一种对自由的向往。我甚至能想象到,自己坐在水库边,戴着草帽,看着平静的水面上鱼漂的轻微浮动,那种宁静和专注,是过去几十年在嘈杂的车间里从未体验过的。
我把一切都准备妥当,就等明天一早出发。
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,整个人都变得轻快起来。我甚至哼起了年轻时流行的小曲。我走到阳台,给那几盆半死不活的绿植浇了水,心里盘算着,明天去花鸟市场买几盆新的花回来,把这里打理得漂漂亮亮的。
傍晚时分,姐姐的电话又打来了。
这次,她的语气里没有了昨天的试探,而是充满了同情和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庆幸。
“老弟啊,我听兴志说了。唉,你说这叫什么事啊。你辛辛苦苦一辈子,怎么就……就那么点钱啊?”
“没办法,政策就是这样。”我继续扮演着那个失意的退休老人。
“兴志这孩子也是,不会说话。回来跟我说,你那点钱也就够个温饱,他还想找你帮衬一下呢。我把他给骂了一顿,我说你舅舅自己都不容易,你还去添乱!”姐姐在电话里表现得义愤填膺,仿佛她昨天那个充满暗示的电话根本不存在。
“没事,姐,孩子有想法是好事。”我大度地说道。
“行了,你也别想太多了。钱少就省着点花,身体最重要。以后啊,就别指望孩子们了,都靠不住。”姐姐最后感慨了一句,然后挂了电话。
听着电话里的忙音,我嘴角的笑意更深了。看来,我的计划非常成功。王兴志不仅相信了,还把这个消息当作一个“坏消息”告诉了我姐姐。而我姐姐,也立刻调整了对我的“定位”,从一个可能提供资助的“富亲戚”,变成了一个需要同情的“穷亲戚”。
这个世界,有时候就是这么现实。不过,我并不觉得悲哀,反而有种“果然如此”的平静。用一个无伤大雅的谎言,过滤掉这些不必要的麻烦和虚伪的亲情,在我看来,是一笔非常划算的买卖。
我彻底放下心来。明天,将是我的退休生活真正开始的第一天。我满怀期待。
04
第二天,天气格外晴朗。
我起了个大早,吃了早饭,背上我的渔具包,戴上草帽,像个要去春游的小学生一样,兴致勃勃地出了门。
楼下花园里,几个老伙计已经摆开了棋局。看到我这身打扮,都好奇地问:“老李,这是要去哪儿啊?”
“钓鱼去!”我中气十足地回答,心情无比舒畅。
“哟,退休生活开始了啊,潇洒!”
在一片善意的调侃声中,我走出了小区。阳光洒在身上,暖意融融。我感觉自己浑身的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了。这才是生活,这才是属于我自己的生活。
然而,我没能去成。
我刚走到小区门口,还没来得及去公交站,就接到了女儿的电话。她在电话里说,我的小外孙有点发烧,上吐下泻的,她和女婿工作都忙,走不开,想让我过去帮忙照看一下。
女儿的语气很焦急。我心疼外孙,二话不说,立刻答应了。钓鱼什么时候都可以去,但孩子生病可不能耽搁。我立刻掉头回家,放下渔具,又匆匆赶往公交站,坐上了去女儿家的公交车。
在女儿家忙活了一整天。带着小外孙去社区医院看了病,拿了药,回来又哄着他吃药、喝水。小家伙病恹恹的,特别黏人,一步都不让我离开。直到傍晚,看他烧退了,安稳地睡着了,我才松了口气。
女儿和女婿下班回来,一脸的感激和歉意。
“爸,真是辛苦您了。您这才刚退休,还没清闲一天呢,就又被我们给折腾来了。”女儿心疼地说道。
“说的什么话,自己家的孩子,应该的。”我摆摆手。
虽然钓鱼的计划泡汤了,但我心里是满足的。这种被家人需要的感觉,冲淡了退休带来的失落感。或许,退休生活不只是养花钓鱼,也包括为儿孙们再贡献一点余热。
晚上回到家,已经快九点了。我虽然累,但精神上是愉悦的。我把昨天准备好的渔具重新放回墙角,心想,明天再去也不迟。
第二天,也就是我退休的第三天,我终于可以执行我的钓鱼计划了。
我吸取了昨天的教训,没有把话说满。早上起来,我先给女儿打了个电话,确认小外孙已经没事了,活蹦乱跳的,我才彻底放下心来。
我再次背上我的渔具包,哼着小曲出了门。
这一次,非常顺利。我坐上了去往郊区水库的公交车。车上人不多,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车子缓缓驶出市区,窗外的景象从高楼大厦变成了低矮的平房,又变成了大片的农田和绿树。我的心也跟着这开阔的景象,变得无比舒展。
到了水库,已经有几个钓友在那里了。我找了个僻静的角落,把马扎打开,支好鱼竿,挂上鱼饵,然后熟练地一甩,鱼线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,带着鱼漂和鱼钩,轻轻地落入水中。
水面平静如镜,倒映着蓝天白云。微风拂过,带来青草和泥土的气息。我戴上草帽,靠在马扎上,眼睛盯着水面上的那个小小的鱼漂,所有的思绪都放空了。这一刻,没有退休的失落,没有亲戚的算计,只有我和这片山水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我并不在乎能不能钓到鱼,我在乎的是这份难得的宁静。这是一种与世隔绝的安逸,是我过去四十年里梦寐以求的状态。
不知过了多久,鱼漂猛地往下一沉。我精神一振,立刻握紧鱼竿,手腕轻轻一抖,能感觉到鱼线那头传来的挣扎力道。有鱼上钩了!我不急不躁,慢慢地收线,和水下的那股力量巧妙地周旋。几个回合下来,一条半斤多重的鲫鱼被我成功地拉出了水面,在阳光下闪着银色的光。
我把鱼放进鱼护,挂上新的鱼饵,再次抛竿入水。
一个上午,我钓了四五条鱼,有大有小。中午,我就着自己带来的面包和开水,简单地解决了午饭。下午,我又钓了一会儿,眼看太阳偏西,我才心满意足地收起渔具,准备回家。
回家的路上,我提着装了鱼的桶,虽然手臂有些酸胀,但心里是满满的成就感。这不仅仅是钓到了鱼,更是我掌控了自己生活的证明。我成功地用一个谎言,为自己换来了一片清净的天地。
回到家,我把鱼收拾干净,简单地用盐腌上,准备明天再做。洗了个热水澡,浑身的疲惫一扫而空。我泡了杯茶,坐在沙发上,回味着白天的宁静,心里无比踏实。
我以为,我那个关于退休金只有两千块的“坏消息”,已经像一道防火墙,隔绝了所有不必要的麻烦。
但没想到,我还是低估了人性的险恶...
第三天下午,我没有再去钓鱼。钓鱼虽然好,但天天去也有些单调。我决定把家里彻底整理一下。我把那些过去工作时穿的旧工作服、看过的技术书籍,都分门别类地打包好,准备当作废品卖掉。
我忙得不亦乐乎,屋子也被弄得乱七八糟。
就在我把一摞旧报纸捆好的时候,门铃响了。
我心里没有起任何波澜。我以为是邻居张大妈,她有时候会过来借点酱油。或者,是收废品的师傅,我早上刚跟他约好下午过来。
我擦了擦手上的灰,很随意地走过去,一边走还一边应着:“来了来了。”
我没有看猫眼,直接就把门拉开了。
门一开,我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。门口站着的,不是张大妈,也不是收废品的师傅。
门口站着三个人,一家三口。
我的侄子,李随谦。还有他的媳妇,以及他们那个上小学的儿子。
李随谦和我那性格直接的外甥王兴志完全不同。他比王兴志更有心计,更懂得包装自己。此刻,他和他的媳妇脸上都堆着无比灿烂和热情的笑容,那笑容的热度,几乎能把冬天的冰雪融化。
他们的手里,提着大包小包的礼品。不是王兴志那种廉价的水果,而是包装精美的礼品盒,有名牌的茶叶,有高档的营养品,甚至还有一箱看起来就很贵的进口牛奶。
我的大脑在那一刻,瞬间一片空白。
我怎么也想不通,我退休金只有2000块的消息,按理说早就通过我姐姐和外甥的嘴传出去了,足以劝退任何一个想从我这里捞好处的亲戚。
但是,为什么?为什么我的侄子李随谦,他不仅没有被这个消息“劝退”,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好消息一样,拖家带口、兴师动众地找上门来?而且,这阵仗,比之前外甥王兴志的态度要郑重百倍。这太奇怪了,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?
05
我的愣神只持续了几秒钟。李随谦已经热情地开口了:“叔!我们来看看您!听说您退休了,这可是大喜事啊!”
他的声音洪亮,充满了喜悦,仿佛我不是退休,而是中了彩票。
“快,小宝,叫二爷爷!”他媳妇推了推身边的儿子。
“二爷爷好!”那个七八岁的孩子怯生生地叫了一声。
“哎,哎,好。”我如梦初醒,赶紧让开身子,“快,快进来,都进来坐。”
他们一家三口涌了进来,瞬间让我的小屋显得有些拥挤。侄媳妇把那些贵重的礼品一样一样地放在我的茶几上,嘴里还不停地说着:“叔,您一个人在家,要多注意营养。这茶叶是安神的,这营养品是补身体的,您可得按时吃。”
“来就来,花这么多钱买这些东西干什么,太浪费了。”我客套地说着,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。事出反常必有妖。他们今天这番做派,图谋的,绝对比王兴志大得多。
“叔,您这话就见外了。您辛苦了一辈子,现在退下来享福,我们做晚辈的孝敬您,不是应该的嘛!”李随谦一边说,一边很自然地坐在了沙发的主位上,仿佛他才是这个家的主人。
我给他们倒了茶。屋子里的气氛,因为他们的到来,显得有些诡异的热闹。
接下来的半个小时,他们绝口不提钱的事。李随谦不停地夸我这屋子虽然老,但干净整洁,说明我身体硬朗,生活有条理。他媳妇则不停地关心我一个人吃饭是不是不方便,晚上睡觉是不是孤单。他们一唱一和,配合得天衣无缝,用无微不至的“关怀”,一点一点地包裹我,让我产生一种他们是真心为我好的错觉。
我心里冷笑,但脸上却不动声色,配合着他们的表演。我倒要看看,他们这出戏,到底要唱到什么时候。
终于,在气氛铺垫得差不多的时候,侄媳妇开口了。她切入正题的角度非常刁钻,既显示了她的“消息灵通”,又充满了“同情”。
她叹了口气,用一种非常惋惜的语气说:“叔,我们其实……都听说了。”
“听说什么?”我故作不解。
“就是您退休金的事。”她看着我,眼神里充满了怜悯,“我们听王兴志(她表哥)说了,说您退下来,一个月就2000块钱。叔,我们听着都替您觉得委屈!您为单位贡献了一辈子,到头来就落了这么点,这也太不公平了!我们做晚辈的听着,心里都难受。”
来了,戏肉来了。
我心里咯噔一下,没有接话,只是端起茶杯,静静地等着他们的下文。我知道,这番话只是一个引子,真正的大招还在后面。
看到我沉默,李随谦以为我被说中了心事,伤感了。他立刻接过了话头,语气变得严肃而诚恳:“叔,就是因为这退休金少,我们才更得为您打算啊!”
他身体前倾,盯着我,一字一句地说道:“您想啊,一个月2000块,现在这物价,也就是勉强够您吃喝。万一以后有个头疼脑热,或者生个什么病,这点钱哪里够用?所以,我们两口子昨天晚上合计了一宿,觉得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您这么坐吃山空。”
他的眼神变得灼热起来,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的哥伦布。
“叔,我们合计了一下,您那笔一次性取出来的十几二十万的退休安置费,可不能就这么死期存在银行里啊!”
图穷匕见!
我的心猛地一沉。我终于明白了。原来,他们的目标根本就不是我那点按月领的退休金。他们的胃口更大,他们盯上的是我攒了一辈子,准备用来养老应急的全部积蓄!
06
他们的逻辑简直“完美”:正因为你每个月拿的钱少,所以你更应该把你的老本拿出来“投资”,用钱生钱,这样才能过上好日子。
我看着李随谦那张写满了“为你着想”的脸,只觉得一阵反胃。
他看我没说话,以为我心动了,于是更加卖力地推销起来:“叔,您别不信。我有个朋友,在做一个新能源的项目,特别稳,国家扶持的!现在投进去,年底就能分红,回报率比存银行高几十倍!本来这机会轮不到外人,是我求了半天,才给我朋友说好,可以带上您一个。您把那笔钱投进去,以后每个月的分红都比您那退休金高!到时候,您还用愁那2000块钱不够花吗?”
他说得天花乱坠,唾沫横飞,仿佛我只要把钱交给他,下半辈子就能躺在金山上享福了。
我看着他,也看着他身边那个一脸期待的媳妇,还有那个被他们当作道具带来,正懵懂地玩着手指的孩子。我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悲凉。这就是我的亲人。
但是,我没有发火。发火是最低级的应对方式,解决不了任何问题。对付这种人,只能用他们的逻辑,去打败他们。
我脸上的表情,从沉默的伤感,慢慢地转变为一种极度的懊悔和无奈。我一拍大腿,发出一声响亮的叹息。
“哎呀!”
这一声,把正在兴头上的李随谦吓了一跳。
我用一种痛心疾首的语气,看着他们,几乎要哭出来了:“随谦啊!你们……你们怎么不早点来啊!你们要是能早一个星期来跟我说这个,那该多好啊!”
李随谦和他媳妇对视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。
“叔,您这是……什么意思?”
我继续“卖惨”,把一个惊慌失措、病急乱投医的糊涂老头形象演得淋漓尽致:“就因为那退休金只有2000块,我拿到手的那个晚上,一宿都没睡着啊!我怕啊!我怕以后生病了没钱治,怕躺在床上了没人管!我这心里一慌,就没了主意。”
我指了指我的心口,脸上满是悔恨:“上个礼拜,我碰到一个以前的老同事,他跟我说,现在有一种保险,叫什么终身重疾险,还有一种理财,叫什么养老理财。说把钱放进去,以后生病了能报销,死了还能留一笔钱。我当时脑子一热,就觉得他说得对啊!靠退休金是指望不上了,我得给自己留条后路啊!”
我越说越激动,声音都带上了哭腔:“所以,我……我就把我那笔安置费,还有我以前攒的那点钱,总共二十多万,一股脑儿全投进去了!买了一个什么终身的重疾险和那个养老理财!合同都签了!人家说了,这钱现在都锁死了,每年我还得从我这2000块的退休金里,拿出一部分来往里续交保费呢!现在,我手里一分钱的活钱都没有了!你要是想提前把钱取出来,人家说要扣掉一大半的违约金,损失太大了!”
我说完,无力地靠在沙发上,一副万念俱灰的样子,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:“哎呀,我怎么就这么糊涂啊……我怎么就没等等你们呢……”
客厅里,瞬间变得鸦雀无声。
李随谦和他媳妇脸上的表情,就像是被按了暂停键的电影画面,瞬间凝固了。那灿烂的笑容,那灼热的期待,那志在必得的自信,全都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他们的脸,从红润变得铁青,又从铁青变得煞白。他们没想到,我这个他们眼中的“糊涂老头”,动作居然这么“快”。他们精心策划的“投资大计”,还没开始,就已经宣告破产。
尴尬。死一般的尴尬在空气中蔓延。
过了足足有一分钟,李随谦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:“叔……您……您全都投进去了?”
“是啊!”我一脸“天真”和“痛苦”地点点头,“一分都没剩啊!”
侄媳妇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。她看了一眼桌上那些昂贵的礼品,眼神里闪过一丝肉疼。她大概在后悔,今天花了这么多血本,结果连个响声都没听到。
又是一阵沉默。
最终,还是李随谦先沉不住气了。他猛地站起来,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:“那……那什么,叔,我们突然想起来家里还有点急事。我们就……先走了。”
“啊?这就走了?不吃晚饭了?”我假意挽留。
“不了不了,真有急事。”他一边说,一边拉起他媳妇,又拽了一把还在玩耍的儿子,几乎是落荒而逃。
他们走到门口,换鞋的动作都显得慌乱不堪。我站在他们身后,看着他们的背影,心里平静如水。
“叔,您……您保重身体。”李随谦在关门前,干巴巴地扔下了一句话。
“砰”的一声,门关上了。
世界,再次恢复了安静。
我慢慢地走回客厅,看着茶几上那些还没开封的贵重礼品,茶叶,营养品,牛奶……它们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讽刺,静静地躺在那里,见证了刚刚发生的一切。
我摇了摇头,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苦笑。
我想要的退休生活,终究还是来了。只是这开场,比我想象中,要精彩得多。
我走到墙角,重新拿起了那根被我擦拭得干干净净的渔具。我决定,现在就出门,去傍晚的河边坐坐。
或许,那里的鱼,会比今天更早上钩。
毕竟,鱼可比人心,简单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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